守望海洋的猫

每天得花十七个小时在车上，虽然一天工钱五千新台币，但可能冒着肾发炎的、膀胱结石的下场。
　　打开车窗将望远镜伸出去，那女人依然坐在高楼阳台上喝咖啡，两眼木然地望着大海。
　　这是台湾北海岸著名的浅水湾，面对海洋的山坡上有几幢高楼，都是二十年前房地产泡沫化之前兴建的。
　　一户由预售时的六百万跌到今天的两百万，于是当年买了当休闲用途的第一代屋主都出脱搬走，进来另一批买不起市区昂贵房子或偏爱海的新住户。
　　目标潘小姐住在第一排的十一楼，查过屋子的建筑图样，四米五的高度与不到五十平方米的空间，几乎每个住户都做夹层，楼上摆了床当卧室，楼下则是厨房与客饭厅。
　　按照资料，潘小姐三十七岁，主业是平面广告设计师，也在一本居家杂志上偶尔写专栏。未婚，以前一直与父母住在一起，两年前以一百七十万买下浅水湾的房子便搬来住。
　　我受托跟踪她一个星期，将她每天的活动传给委托人，除了三万五千元的每日工作费之外，委托人承诺事后会包一万元的红包，让我去医院检查尿道是否发炎。
　　幸好浅水湾停车场内有公共厕所，我不敢进海边的咖啡馆，在多雨的季节里，游客很少，一个老喝咖啡借用厕所的男人很容易引人注意。
　　这是跟踪的最后一天，不明白委托人到底想要什么，这位潘小姐的生活太单纯，重复同样的动作，毫无神秘性。
　　每天早晨六点半，潘小姐便出现在阳台，坐在那把铁质的椅子上看着海上的朝阳，吃手中的麦片。六点五十分，她走出大楼到海边散步四十五分钟，八点十分骑着自行车出门到三芝的市场买菜，十点开始工作，天气好会将电脑移至阳台，否则也坐在落地玻璃后面。
　　她吃得很简单，我尾随她去过菜场，都是两把青菜、一点肉类，从不外食。
　　望远镜内的女人喝完下午三点的咖啡，又进屋将电脑捧到阳台的小桌上，开始工作了。
　　我很快在手机上写完今天的跟踪报告传送给委托人，才下车伸个懒腰。相隔不到三分钟，手机发出振动，是委托人的回信：
　　报告很详细，谢谢你，这样就可以，答应过的红包会汇进你账户。
　　好极了，提前三小时收工，但发动引擎后仍忍不住再拿起望远镜看了一次，报告里刻意没提的那只猫仍趴在夹层的窗台上，当潘小姐于阳台工作时，它都趴在那高高的、细窄的窗台，睁着两眼看下方的海滩与海洋，有如船桅杆上的守望者。
　　我为什么没在报告上提这只猫？说不出原因，就是觉得不必提，给这女人保留点秘密吧。
　　三月后我在杂志上见到自己写的跟踪报告，文字重新整理过，但确定是我写的，作者名为悄悄，她在最后写道：
　　我雇了侦探跟踪自己，想透过另一双眼睛看看自己有多孤独。专业的侦探竟漏了悄悄，恍然间我明白，要是悄悄不在了，那才是真正的寂寞……
　　文末是潘小姐抱着那只猫笑眯眯看着镜头的照片，原来它的名字是悄悄……陪伴，不在乎是否同类，而是默默地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