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若流浪月光凉

     　　——在这个世界上，凡是秘密，大多都跟爱情有关。
　　ONE
　　可可有个秘密，母亲会在这个月跟父亲离婚。
　　可可是在两个星期前偶然翻看了母亲放在抽屉里的日记本才知道的，上面写道：我要离开他，我受够了。
　　那天她轻轻放回日记本，转身却发现母亲正倚在门口捂着嘴哭。可可没闹，反而平静地上前抱住母亲，像长辈一样安抚道：没关系，没关系的，妈妈，别怕。今晚，她决定把这个秘密告诉邱顾。
　　TWO
　　邱顾是个留着长头发和络腮胡子的咖啡店老板，散漫却不邋遢，自称大叔，可如果没有浓密胡须的伪装，也就是个消瘦白净、幽默又温良的大哥哥。可可一直想知道，为何邱顾要“伪装”自己，但这是他的秘密。
　　“秘密只能用秘密来交换。”邱顾说话时始终保持着真诚的微笑。可可跟他的第一次相遇，也是因为交换。那是一个倾盆大雨的傍晚，可可心情很糟，白天被班主任骂了一顿，放学后又赶上大雨，原本答应来接自己的父亲临时放鸽子，她被迫躲在了一家咖啡馆门外。她本没想过进去，无意看到门外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一本好书换一杯咖啡”。
　　几分钟后，正坐在吧台听爵士乐的邱顾便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初中女生，手拿一本语文课本大喊道：“老板，给我换一杯。”
　　“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教科书不是书吗？”
　　邱顾叹口气，妥协了，可可的无理取闹轻松获胜。五分钟后，她等来一杯卡布奇诺、一条干毛巾和一个电吹风，教科书却并没被收走。
　　后来可可便带着书常来这家咖啡馆了，邱顾每次收到书的表情都不一样，蹙眉，惊喜。
　　某一天，可可发现自己不再满足于这种暧昧了。她想要了解他，有关他更多的事。有着怎样的过去，过着怎样的现在，又憧憬怎样的未来，对自己又是什么感觉。最终当她的问题问到他的大胡子时，他聪明地避开了。
　　“秘密。”“我下次拿书跟你交换。”“不，秘密只能拿秘密换。”
　　THREE
　　“你恨她吗？”邱顾在听完可可的秘密后问。
　　“不恨，为什么要恨啊？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没有爱情是会死的，我不要妈妈死。”可可稚气的声音透着耐人寻味的深刻。
　　那晚，按照约定邱顾告诉了她自己留胡子的原因，说来可笑，他不过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成熟点。几年前，邱顾刚经营这家咖啡馆时。尽管毕业于名牌大学，学了一手好手艺，咖啡馆装潢得漂亮高档，但生意依然惨淡，他找不出原因。
　　就在他想要放弃时，她悄然出现了。每次都是下雨天，点上一杯苦咖啡，手捧本书，安静地阅读，后来，他便开始找机会陪她聊天。幸运的是，彼此聊天倒是非常愉快。她还帮他的咖啡馆出谋划策，告诉她如何经营，包括可以用小说换咖啡，放爵士乐这些。
　　那时他们一个星期要见两三次，相爱是那么水到渠成。某天他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对她告白了，可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她坚定地拒绝了，“我不喜欢比我小的男人，没安全感”。
　　“后来我开始留胡子，希望自己看上去成熟点，是不是很可笑？可惜她再没有出现过，如今咖啡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却渐渐怀疑起自己的人生，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很多次，我都想把这家店卖了一走了之。”
　　可可非常痛心。
　　果然在这个世界上，凡是秘密，大多都跟爱情有关。
　　她笑着安慰他：“其实安全感真的跟年龄没关系。就像我爸，他给了我和我妈富足的物质，却从没给过我们安全感。每次不开心时我都会来找你，想跟你说话，因为你能让我安心，这说明，你是个有安全感的人。所以不要难过，她或许有自己的苦衷。”邱顾愣了一下，他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小瞧了眼前的女孩。她倔强、叛逆、任性却又那么懂事。
　　“谢谢。”他绅士地给了可可一个拥抱。
　　FOUR
　　可可走出咖啡厅后便开始哭，一路跑一路哭。她失恋了，还没开始便已结束。她为自己的大度和洒脱感到骄傲，尽管这些牺牲和委屈都只发生在她内心，却依然轰轰烈烈。
　　凌晨回到家，父亲没睡，压抑的怒火在见到门外的女儿后爆发了：“小小年纪就成天在外面鬼混，你以后干脆不要回家了！”
　　“真稀罕了，你也会担心我？”可可冷笑。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父亲吼道。
　　“我有说错吗？你眼中只有你的事业。”
　　“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这个家。”
　　“少在这里假惺惺的，什么家啊，早没了！实话告诉你吧！迟早有一天，我跟妈都会离开你！你就抱着你的钱孤独终老吧！”可可大声吼道，母亲吓得脸色惨白，父亲怒不可遏地扇了她一耳光，可可仰起脸，还要顶撞，只见父亲突然面如死灰地捂住胸口，轰然一声倒在地上。
　　可可整个人蒙了。邱顾赶到时，母女俩已经抱着生命垂危的父亲在马路上哭成了泪人儿。邱顾摇下车窗后只愣了一秒，便大喊“上车”。
　　那晚过得兵荒马乱，一切像是场恍惚而艰辛的噩梦。医生说得尽量委婉，母亲却异常镇定，单刀直入地问：“还有救吗？”
　　“如果今后积极配合化疗和手术，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那晚可可握着母亲的手，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走廊的座椅上一言不发。
　　“我怕，我好怕……”她终于还是哭了。
　　忘记什么时候她渐渐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天亮。父亲在上午九点才醒来，邱顾离开了。母女俩守在病床边紧握着父亲的手。
　　“妈妈不和爸爸离婚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母亲声音平静，眼泪却毫无防备地滴落在可可的脖颈上，“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还有选择，可其实我错了，在我嫁给你爸并生下你后，我就已经做过选择了。”
　　“我爱你。”她深沉而忧伤地亲吻了下可可的后脑勺，不再说话。可可想开口，却如鲠在喉，她终于领悟，原来很多时候，没有爱情并不会死，反而是坚强活下去的理由。
　　FIVE
　　父亲第二次手术很成功，医生告诉她们，病人活下来的机会又大了些，这也跟病人自己强烈的求生意志有关。
　　一个月后，可可终于有时间去邱顾的咖啡店，却发现店已经转让了，换成了一家银器店。她不死心地问老板：“他走之前留下了什么吗？比如联系方式之类的。”
　　“没有，倒是有一个小盒子。说是会有人来取。”
　　可可打开盒子是在回家后，她躲在房间里，灯都不敢开。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还是看得很清楚，全是些胶卷机拍下的照片，复古而泛黄的色泽上，满满都是他喜欢的她的照片，微笑、蹙眉、发呆、忧伤……
　　而那个女人，是可可的母亲。
　　可可放下照片，起身后安静地拉开了窗帘。夜色早已熟透，世界正缓缓入眠。她突然就想起了母亲的话——当我以为自己还有选择时，其实我早已经做过了选择。那一刻，月光微凉，洒满她宁静的脸。
　　（瑞雪摘自《紫色》 图/孙红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