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玮
写《亚洲史》的罗兹·墨菲先生曾 说，古代中国比起欧洲，颇为文明：地域辽阔又常处于大统一状态，人民出门，不必闯关过哨、层层盘剥——总比欧洲那时城邦林立、犬牙交错的局面好。细想来，确实是。
比如宋朝，武松提一根哨棒，凭一双脚板，就能够从沧州走到清河县，中间可能遇到的障碍，也就是藏形山林中的山大王、大树十字坡的蒙汗药，以及景阳冈上的猛虎。理论上，只要你胆子大，有些闲钱，就可以出门了。而到了21世纪，山大王和蒙汗药只存在于小说里，你要是遇到猛虎那都算是发现野生动物，都能上新闻。那么，是什么还在阻挠你出门旅行呢？
你可以说，缺时间。但你可以在周六出发，周日夜返，起码还有一天半的时间去游玩。实际上，你回忆起在某座城市旅游的时间，会恍然发现，你真正用于行走和观看的时间极少，更多的可能消磨在纪念品店、酒店和去机场的途中。
你可以说，缺钱。但古时裹干粮上路、风餐露宿的旅行者们，物质财富未必有我们如今丰足。实际上，他们没有汽车和地铁可以搭乘，旅行半径又小得袖珍可爱：我们一小时的飞行，可能远到许多旅行者一生都没达到的距离。
如是，最后的障碍是什么呢？
一个惯于旅行的人会发现，旅行的障碍，从开始规划旅程便出现了。首先，你会试图给自己容留出足够的时间，不想太匆忙，避免太疲惫；然后，你会比较几个酒店的条件和口碑，从早餐口味比较到浴室设备，务求让自己住得舒服；对所去的目的地也要细细算计，要在浩如烟海的旅游攻略里淘出真金，知道哪里不必去，哪些地方非去不可……旅行简直成了一次重大决策，一次赌博。
实际上，是这样吗？18世纪的欧洲流行过“大陆旅游”。稍微有点家世的子弟，到20岁上下，就要出门旅游。英国人对此尤其看重。当然，这挺花钱的。19世纪风景画家柯罗，父母是帽子商和假发商，饶有资财，资助他去南欧到处玩，代价是，他经济不独立，得让爸妈养着，回到巴黎，连“周五晚上我不回家吃饭”都要特意请假。1931年，柯罗认识了画家特鲁瓦永，偶尔诉苦，特鲁瓦永听得诧异，瞪大了眼睛道：“旅行哪有那么麻烦？”
特鲁瓦永是瓷器商人世家出身，他偷偷存钱，18岁破户出门，四处漫游。逢老乡便借住在其后院的草垛牛棚里，吃干面包喝劣酒，衣服能保暖即可，只在鞋子上花钱。真没钱了，找一家瓷器铺打工，挣笔钱就走。用特鲁瓦永晚年的说法，“觉得旅行很费钱的人，都是舒服惯了”。
因为旅行是可以很简单的。可以无关酒店、当地美食、行李托运、头等舱、无线网络……旅行可能就是穿双好走的鞋子，穿上不会冻到自己的衣裳，订好票，打电话预订一个简单的住处，带上银行卡，出门，找到最近的车站或机场，去到另一个城市，走，看，饿了吃，累了睡。来去都孑然一身，跟朋友说起时也不必亮照片和纪念品，只用简单说一句“我去过”。
旅行像一颗坚果，而现代文明的习惯，给这颗坚果裹上了奶油和巧克力，看上去昂贵又麻烦。这时，你或者只该问自己一句：“你喜欢的，究竟是外面的巧克力，还是这颗坚果本身呢？”
（天心摘自《视野》2016年第9期 图/豆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