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辛子
不久前读到媒体人张丰的一篇文章，说北京朝阳区范女士家的马桶堵了，却不会修，夜深人静与维修工人独处室内多有不安，她只能被维修工多骗了很多钱。张丰评价道：“能够在北京买房的人，当然可以称得上是所谓中产阶级。他们是城市文化的中坚力量，这些人往往受过更好的教育，但教育的残酷竞争，带来一个严重的缺陷：大多数白领的实际动手能力都很差。”
我转发了这篇文章，顺便提到我家中学生正在准备的考试内容：“如何放洗涤剂？洗涤物和水的重量比，叫作‘浴比。一般手洗比例为1∶10，机洗比例为1∶15……”我总认为精英教育必须是人文精神、科学素质这些高大上的东西，怎么能有这么无聊的家政课呢？
我家中学生读的是大阪一所女子私立名校，学校的教学方针，是培养“能够在将来充满希望的世界里，拥有强劲雄飞能力的女性”。
但就是这样一所学校，连洗衣服应该放多少洗涤液都是考试内容。如果北村兼子还活着，一定会大聲嘲笑这种“傻瓜教育”。1903年出生在大阪书香世家的北村兼子，是日本女权主义先驱。她也曾在大阪的私立女校就读，也上过“无聊的家政课”。有一次上家政课，老师教如何修理断了的木屐绳带，北村兼子对此不以为意，认为学习这些东西是浪费时间。因此，接下来的国语课上，当国语老师问“女子学校的教育目的是什么”时，兼子回答“就是教女人怎样变傻瓜”，全班哄堂大笑。
回家后，北村兼子将此事说给父亲听。她父亲北村佳逸是战前五大报刊之一《时事新报》的主笔，对女儿的回答点头大赞，并说：“以后这种无聊的家政课，就缺席好了。”晚餐后一家人出门散步，走到半路佳逸的木屐绳带断了，兼子当即按老师教的方法修好。穿上修好的木屐，佳逸说：“看来家政课还是不能缺席啊。”
女诗人与谢野晶子也是大阪人。与同为诗人的与谢野铁干结婚后，两人生育了11个孩子。有一段时间，与谢野夫妇共同执笔的《明星》诗刊失败，家境窘迫潦倒。将与谢野家族从困境中拯救出来的，也是“无聊的家政课”：与谢野晶子在女校学过缝纫手艺，于是她买回最便宜的素布，先动手裁剪、缝制衣服，然后手执蘸上金泥的毛笔，将自己的诗歌写在上面，便成了一件极具文化气息的和服。这令名流夫人们艳羡不已，大家争先恐后，求晶子老师为自己“写”件和服。晶子与铁干的长子光，回忆起往事：每次母亲为他人在和服上题诗挥毫时，他和弟弟妹妹们就围过来给母亲帮忙，“这个时候，我们一个个心里都快乐极了”。
北村兼子和与谢野晶子都是日本女性中出类拔萃的精英分子。从她们的生活故事来看，作为精英教育的一个环节，无聊而浪费时间的家政课或许还真是不可或缺。毕竟，当你迈开大步奔向诗与远方时，必须同时懂得如何顺手解决堵塞在你生活中的那只马桶。
（林冬冬摘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图/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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