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离休干部为题材的电影,已有《家务清官》、《金色的晚秋》等好几部了。在这一类的电影里,往往少不了行政科长这样一个脚色: 当某位老干部在位的时候,这等脚色阿谈奉承、溜须拍马,无所不用其极; 一旦这位老干部离休告退,这等脚色的脸谱马上就会为之一变,露出势利小人的原形。
在现实生活中,象电影里那等脚色,确实不乏其人。如果要查考起来,他们的祖师娘大概是苏秦的嫂子。传说当年苏秦游说秦王“连横”不成,灰溜溜地回到家里,“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这一家人的嘴脸是何等势利! 后来苏秦引锥刺股,发愤攻书,学成一套本领,说服六国 “合纵”,对抗强秦,身佩六国相印,威风凛凛地路过家门,这一家人又丑态毕露,他嫂子甚至趴在地上叩头如捣蒜。苏秦问她: 嫂何前倨而后恭也? 他嫂子倒也实话实说: “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这也就是说,你苏秦如今有钱有势了,俺要拍拍你。苏秦当然十分感慨,并由此得出结论: “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忽乎哉! ” 自从苏秦的嫂子发明“前倨后恭”以来,代代相传,至今也没有完全绝迹。
不过,今天那些对老干部“恭” (这个“恭”在这里 不当“恭敬”解,而当奉承拍马解)的人物,却没有苏秦的嫂子那么坦白。其实,他们之所以“恭”,也是因为老干部“位尊”。当然,在我们这个不是金钱可以主宰一切的社会,老干部已不具备“多金”这一条了(私人积蓄略多一点尚够不上苏秦嫂子所说的“多金”)。但这类苏秦嫂子式的人物心里明白: “位尊”在一定的条件下(比如溜须拍马成功),可以给自己带来某种好处,则是无疑的。可是,如果老干部一朝挂冠而去,不在其位,谈不上“位尊”的时候,苏秦嫂子式的人物就会“倨”起来的。如果说,这一号人和苏秦的嫂子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这号人对老干部是“前恭而后倨”,次序有所颠倒罢了,本质是一样的。而且,这一号人对一般干部和群众,则又是一副“倨”的嘴脸。当然,如果一般干部和群众中有人入选,“位尊”起来,这一号人对“位尊”者又会“恭”起来的:这种“前倨后恭”,就更是苏秦嫂子模式的翻版了。
值得深思的是,有的人尽管对苏秦嫂子式的人物也极其厌恶。但在自己受“恭”的时候,往往是浑淘淘,缺乏识别力和抵制力的。这叫“当局者迷”。等到他们后来处在被“倨”的地位,才会醒悟;可惜已经悔之晚矣。
难道就听任苏秦嫂子式的人物继续存在下去吗?谁也不会这样认为。但要有一套识别和抵制这一类人物的办法,否则也是空谈。“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盖可忽乎哉”,这是苏秦对付他嫂子之流的办法。这个办法是以承认“倨”“恭”人物的存在为前提的,我们显然不能采用这个办法。因为在我们的社会制度下,“人生世上,势位富厚”的基础已从根本上铲除了。最好的办法之一,还是张大舆论,把苏秦嫂子式的人物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使其无所遁身。通过电影揭露这类人物,绘声绘影,加以鞭挞,这对于“位尊”的同志也是一种有力的提醒,一般观众看了也极为痛快。
当然,现在电影剧本也难写: 写了几位老干部夫人的不正之风,已经招来为什么把矛头都指向老干部夫人的非议。如今写了几位苏秦嫂子式的行政科长,会不会招来把矛头指向一切行政科长的非议呢? 是有点替编导担心的。窃以为编导恐无攻击一切老干部夫人、一切行政科长的用心; 不过电影情节、人物的雷同,确乎也是艺术上的一大弱点。这是可以引起编导注意的,因为不当行政科长的苏秦嫂子式的人物,也是有的。——这话似乎已有点离题,就此带住。
(1983年第9期《文汇月刊》)
赏析 作者把古代苏秦的嫂子和当代社会中的一些“行政科长”扯到一起,取譬引类,讽刺了现实生活中的势利小人。
鲁迅认为杂文的一个很重要的特点是“论时事不留面子,贬锢弊常取类型。”本文正是选取电影中的“行政科长”和苏秦的嫂子为典型来给那些势利小人画像和进行嘲讽的。关于苏秦嫂子的故事记于《战国策·苏秦始将连横》篇内。书载,苏秦游说秦王不成,狼狈回家。 结果 “妻不下纴, 嫂不为炊, 父母不与言。 ”后来, 苏秦发愤读书,终于见说赵王成功,被封为武安君,掌管相印,金银铺地,车辆成队。一次他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结果“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以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问道: “嫂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子回答道: “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以后“前倨后恭”就作为一个成语流传下来。苏秦嫂子的卑鄙和丑恶正是我们现实生活中那些势利小人的真实写照。老干部在位时,他们又溜又拍、阿谀奉承。而一旦老干部离职,就马上变换另一副面孔不加理睬。真可谓 “前恭后倨”,无一点人性可言。作者将苏秦之嫂封为他们的“祖师娘”,真是辣味十足,入木三分。“势利限”是我们社会中久治不绝的一种传染病,人们对此是深恶痛绝的。作者对此并没有从正面进行口诛笔伐,而是把知人论世的内容放在感性形式中。他选取了电影中的“行政科长”和苏秦的嫂子这些为人们熟知的形象,对现实生活中的势利小人进行讽喻,巧妙地把议论包孕在具体形象的叙述和描写当中,既收到了讽刺时弊的效果,又增加了文章的趣味性和吸引力,从而引起读者共鸣。
写法上,作者先是由看到几部电影中的几个“行政科长”感而为文,矛头所指却是我们现实生活中的那一类人,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社会问题。作者从当代的“行政科长”想到他们的祖师娘——古代的苏秦之嫂;从苏秦之嫂又推及其门徒的演变和进化;进而又从横断面上剖析了这种不良现象存在的原因和防治办法。整篇文章从大处着眼,从小处落笔,纵横反复,浑然一体,有很强的穿透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