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过维扬,曾偷闲半日去逛瘦西湖,自然也爬上临湖挺立的小金山观赏扬州全貌。山不高,但城区可以一览无遗,脚下的湖光桥影更尽收眼底。这使我突然想起刚刚在路边凉亭里看到的一副耐人寻味的对联。因景生情,又因辞生情,当时就有点感触,便向同行的朋友开玩笑,说此联的自我表白,不亢不卑,谦恭合度,很可以引作为人的借鉴。其辞曰:
借得西湖一角堪夸其瘦
移来金山半点何惜乎小
这副对联实在是好,好在恰如其分地表达了这两处胜境的特色。瘦西湖享誉已久,是沪宁线上数得上的一景;它原名炮山湖, 又叫保障湖, 因为湖身狭长曲折,两岸风景纤丽而改今名。说实在话,比起杭州的西湖和镇江的金山,它们显然要逊色一筹,但可取者,扬长避短; 只夸自己的“瘦”,且不惜乎“小”;还直认从人家那里“借得”并“移来”,这就难能可贵了。更堪夸的是,不因其“瘦”且“小”而自卑,又不以自己颇负盛名而妄自尊大。我之所以感到值得称许和借鉴者,正是这一点。
学习别人的长处,贵在谦虚谨慎。好比这副对联那样,它以自己有那么一点秀色可以引为骄傲,可是却不是因此而表现出骄傲,这就叫实事求是。古书说: “满招损,谦受益”,只有谦虚谨慎,才能知道什么时候忌满,什么时候该谦。古书又说,“谦尊而光”。据孔颖达疏: “尊者有谦而更光明盛大”。这对联能为湖山增色,也因为它体现了这个哲理。对待自己,过分谦虚和过分自尊都是不足为训的。因为过分谦虚,会变成虚伪,过分自尊,会使人丧失客观的尺度。真的,“瘦”得纤丽就好,无须自谦为干瘪: “小”得玲珑就巧,何必硬说自己渺小。也只有这样,才不会忽左忽右,忽亢忽卑,真正做到正确对待自己。
但要做到这点,确是不那么容易。我年轻时就有过这样的教训: 学到别人一些长处,有了一点成绩,便自以为“青出于蓝”而沾沾自喜;有时候和比自己强的人在一起,则又感到矮了一截,自惭形秽。所以多年来无甚长进。然而仔细分析,问题主要还是由于不够谦虚谨慎。自卑,其实是自尊的另一种表现;或者说,自尊与自卑常常并存。至于一味妄自尊大,目空一切,总以为老子天下第一,那是没有不失败的。在十年浩劫中,有种很耳熟的“帮”腔,比如往往问人“你是老几”?动辄自封为“里程碑”。言下之意,老大舍我为谁?唯我独“尊”,也不足为训。此种风气,至今仍未绝迹。要彻底扫除它,似乎应该 “从我做起” 。
写到这里,我又想到一首打油诗。那是为了讽刺那些天下狂生虚拟的,很有意思,也录下为鉴。诗曰: “天下文章在浙江,浙江文章数敝乡; 家兄文章无人敌,我为家兄改文章。”——狂且不说,借别人来抬高自己,更不足为训。可不? 小金山就没有叫 “胜金山” ,瘦西湖也没有 叫 “赛西湖” 嘛!
(青海出版社《门内门外文谈》)
赏析 林帆是专事杂文研究和杂文教学的,他所著的《杂文与杂文写作》一书,笔者曾仔细地拜读过,获益非浅。如今动笔为作者的杂文作品写简评,无疑是在班门弄斧,颇为不安。忽然想到古代那个“以子之矛陷子之盾”的故事来。我何不来个“以子之论证子之文”呢?
林帆把杂文的笔法归纳为三种: 善纵,善搭,善击,善纵和善搭都是为了善击。《瘦西湖的联想》,由于篇幅短小,作者没有在“纵”字上下大工夫,而是非常注重于搭,从那副“借得西湖一角堪夸其瘦,移来金山半点何惜乎小”的对联说开,巧妙地把扬州的一湖一山拟人化。点子巧,搭得妙。
善搭是为了善击。作者提出“学习别人的长处,贵在谦虚谨慎”,引经据典,说明要能正确对待自己,这正是本文的主题所在。接下去,便是“击”了。作者学习和继承了鲁迅先生“严于解剖自己”的精神,找出曾经妨碍作者进步的病根就在于“不够谦虚谨慎”。用与读者谈心的口气,拿自己的教训来论证,给人以亲切感。文章到此并没有结束,而是笔锋一转,鞭挞“帮”腔,读到此处,读者会悟到: 前面的“搭”正是为了后面这有力的一“击”。
